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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书《Hyperscale》中,记者帕里斯·马克思探究了数据中心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影响,带读者走进数据中心内部,并解释了可追溯至数十年前的计算基础设施为何最近成了政治上的棘手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这本书出版得正是时候,因为反对数据中心的声浪似乎是近期中期选举中出现大规模民主党胜选浪潮的推动因素之一。随着民主党掌握更多政府权力,这些争论很可能继续。
马克思在接受 TechCrunch 采访时称,数据中心的扩建“从根本上不可持续”,而且“与一个适宜居住的星球完全不相容”;他还认为,在人们对科技行业普遍愤怒之际,这些设施自然会成为矛头所指。毕竟,如果你的社区正在兴建数据中心,“它非常具体,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马克思说:“无论你的政治立场是什么,你都会在生活质量、电费账单、可能的用水机会,甚至在社区里听到的声音上感受到它的影响——如果数据中心屋顶上的空调机组制造了很大的噪声。”
他还表示,反对数据中心只是更广泛运动中最显眼的一部分。这场运动针对的是“科技行业的实体表现,[…] 无论是反对在美国各地部署 Flock 摄像头、Meta 试图让人们戴在脸上的智能眼镜,还是 Waymo 正在推出的自动驾驶汽车”。
在我们的谈话中(我为篇幅和清晰度对内容作了编辑),马克思和我讨论了数据中心对环境的影响、科技公司如何应对社区的抵制,以及数据中心内部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很喜欢你描述自己如何尝试获准进入一座“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并最终参观了其中一座的那段经历。能再多谈谈那是什么样的体验吗?你是怎么进去的?真正进去后,有什么让你感到意外?
进入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和一些研究数据中心的学者聊过,他们从事这项研究的时间比我长了好几年。他们告诉我,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热潮出现之前、在数据中心最近受到这么多关注之前,要进去容易得多。
我给多家公司发邮件,询问能否进去参观,很多时候没有收到回复,其他时候得到的答复则是否定的。后来,我在弗吉尼亚州北部、爱尔兰等地看过一些数据中心的外部之后,去了新西兰,真正走进了一座数据中心。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里的安保程度。
当然,你会预料到这种基础设施的安保非常严密,因为里面的数据需要得到保护;数据中心周围显然有高大的围栏和遍布四周的监控摄像头。但为了进入内部,我得提前提交护照。到了那里,他们还要核验护照。之后,我们穿行于数据中心时,里面的每一扇门都锁着,除非有门禁卡才能打开。
然后,当你进入服务器机房,看到所有计算机硬件都装在像柜子一样的高大机架上时,你可能会想象那里有些阴森,灯光诡异之类的。但实际上,那里相当朴实,完全以实用为主。房间里很暖和,附近的通风口把冷气强劲地吹向服务器。
那里也非常吵,因为所有这些服务器的风扇都在运转,声音确实有些刺耳。如果要在这个房间里待上一段时间,你大概会想戴上耳塞之类的东西。
在读你的书之前,我觉得数据中心很重要,但也有点无聊。你是怎么认定它们足够有趣、内容足够丰富,能够撑起一整本书的?
我也有同感。我知道数据中心的存在,但并没有特别关注。后来,有几件事让我意识到,这里面可能还有更多值得深入了解的东西。首先,我听说在智利首都圣地亚哥周边,数据中心给水资源带来了压力。谷歌和微软等公司在那里建设数据中心,当地社区担心自己能否获得用水,并开始就此组织起来。
接着,我又听说爱尔兰的数据中心耗电量有多大:如今它们消耗的电力已超过全国用电量的20%,这显然推高了电价,也给电网带来压力,以至于电网运营商早在2022年就暂停了都柏林地区数据中心接入电网。这甚至发生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带动数据中心建设激增之前。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俄勒冈州的达尔斯,谷歌大约20年前在那里建起了首批自有数据中心。当时,它的供水协议即将续签。谷歌想在那里建设更多数据中心,因此需要更多水。居民开始问:“谷歌到底用了多少水?”《俄勒冈人报》的一名记者于是向市政府询问:“嘿,谷歌用了多少水?我们的读者想知道。”结果,他非但没有得到信息,反而遭到起诉,因为谷歌不希望这一数字公开。当然,大约1年后,信息最终披露,谷歌公布其用水量占该市用水量的29%,这个比例看起来相当高。
那大约是ChatGPT发布、生成式人工智能开始兴起的时候。我当时觉得,已经有一些地方建了大量数据中心,它们给当地社区带来压力,促使人们作出回应;而这样的情况似乎将开始出现在更多社区。因此,那是深入调查、认真关注此事的好时机。
你谈的不只是数据中心对环境的影响,还以它们为切入点,探讨当下更广泛的科技发展。对你来说,数据中心,尤其是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体现了这些科技公司如今的经营方式。
完全正确。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及其建设规模,无论是设施本身的大小,还是这些公司打算建设的数量,都让人觉得根本不可持续。
它们向所在地社区索取的资源实在太多了,无论是电力、用水还是其他方面。再加上它们建设的数量如此之多,考虑到累积影响,以及对水、尤其是对化石燃料所提供能源的需求,就会发现,这与一个宜居的地球完全不相容;建设如此规模的计算设施,也让人觉得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我认为,这归根结底还是科技行业、这些大型科技公司及掌管它们的科技亿万富翁的傲慢。他们对未来抱有某些特定愿景,这些愿景建立在幻想之上,也建立在扩大自身对世界的权力和影响力之上;而他们似乎并不介意,其他所有人都得为他们的野心和他们试图做的事付出代价。
我觉得,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及为其提供算力的数据中心的发展,这个问题变得尤其严重。生成式人工智能原本被认为会带来的许多好处似乎并未实现——无论是经济效益、生产率提升,还是向公众提供医疗和教育等服务方面的改善。正如我们听到萨姆·奥尔特曼在 ChatGPT 早期多次提到的那样。
与此同时,它还带来了巨大的环境代价[…]但社会代价也巨大,而且还在不断增长。想想依赖聊天机器人对心理健康的影响、如今充斥社交媒体平台的各种虚假信息,以及深度伪造危机,我还可以一直列举下去。
出现反对声浪并不令人意外。但令我惊讶的是,反对的范围如此之广,而且还跨越党派——你提到罗恩·德桑蒂斯和伯尼·桑德斯都反对数据中心。你认为为什么这会成为一个如此能让人们团结起来的议题?
因为这不是一个抽象的问题,对吧?我觉得,即使我们想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或社交媒体之类的东西,它们也可能让人觉得抽象。那是你通过手机或电脑使用的一项服务,不是现实世界中有形的东西。
但当一座数据中心要在你的社区落户时,它就非常具体、非常有形了。无论你处于政治光谱的哪一边,你都会在生活质量、电费账单上感受到它的影响;它还可能影响你的用水,以及你在社区里听到的声音——如果数据中心屋顶上的空调机组发出很大的噪声。
我认为,人们原本就对科技行业感到不满,这种不满源于其产品的质量,以及这些产品对我们的社会和生活造成的影响。对一些人来说,他们还对科技行业与特朗普政府及世界各地的右翼政治团体合作的方式感到不满。在此基础上,如果这类基础设施计划建在或已经设在你的社区,它带来的实际影响会让这种愤怒集中指向你本就有意见的事物在现实中的具体呈现。
显然,数据中心处于这场争议的最前沿,也是我们最关注的对象。但我们也越来越多地在科技行业的其他方面看到这种情况,无论是反对 Flock 摄像头在美国各地部署,还是反对 Meta 试图让人们戴上的智能眼镜,甚至是 Waymo 正在推出的自动驾驶汽车。
人们对科技行业在现实世界中的具体呈现有很多不满,因为这些东西带来的影响能让人更直接地感受到,也更容易受到直接挑战。你可以删除手机上的一个应用,但这对那家公司究竟有多大影响?通常看起来影响并不大。
科技公司以几种不同方式回应了这股反对声浪。其中一种是,微软、亚马逊和 OpenAI 都谈到了[他们的承诺]:在与地方政府谈判时不再使用保密协议。这会带来多大的改变,你怎么看?
不会有太大改变。
我确实认为,人们将更容易获取有关落户其社区的这些项目的信息,这会是件好事。但我们看到这些转变,部分原因恰恰是为了回应这种反对声浪。
我们看到,科技公司提议承担其数据中心所需的更多电力基础设施费用,以减轻电费用户的负担,因为人们对此感到愤怒。他们承诺在数据中心使用不同的水冷系统,声称这样可以减少用电量。
说到保密协议,以及他们决定或宣布不再使用这些协议,我认为这也是因为这些协议对他们不利。现在人们知道数据中心是什么了;如果得知有数据中心要在当地落户,却有疑问得不到解答,只会进一步激起对这些数据中心的反对。
所以,看到[科技公司]这么做并不令人意外;他们还可以借此获得正面的公关效果,说:“我们不会再使用这些反正也对我们不利的保密协议了。”
他们的另一种回应是说,关于环境危害存在大量错误信息,或者这些危害被夸大了,又或者他们可以利用可再生能源技术减轻这些危害。你觉得这些说法有多大可信度?
我认为,业界意识到人们对此有很多担忧,因此他们基本上是在试图用自己的说法参与讨论,让人们怀疑数据中心究竟是不是个问题。
我觉得,我们现在不太看到业界在能源问题上,尤其是在化石燃料问题上,像以前那样积极发声了,因为他们意识到,在这场争论中他们多少已经败下阵来。回看一年半、两年前,他们还经常谈论可再生能源和核能;现在这种论调已经不那么常听到了。
相反,他们把重点转向了用水问题。我认为,他们觉得可以利用更抽象的全国性数据,让公众搞不清实际情况。他们可以说:“从全国范围来看,农业和高尔夫球场也用掉很多水。所以你不必担心有数据中心要在当地落户,因为总体算下来,数据中心的用水量没有那么多。”
但数据中心的用水问题不是全国性问题,而是地方性问题。毫无疑问,他们打算选址的一些社区水资源充足,不会担心数据中心落户。但他们也在许多面临严重水资源压力的社区建设[数据中心],这意味着这些社区实际上没有足够的水供这些设施使用。
我们也看到,他们正从需要大量用水的蒸发式冷却系统转向闭环系统。蒸发式冷却系统需要持续补入一定量的水,因为水变得过热时会蒸发,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这种冷却系统需要持续向数据中心供水。而在闭环系统中,基本上只需一定量的水,水会留在数据中心内部,你通过用电让它持续冷却,因此显然不需要那么多水。
这成了他们安抚人们的新说法:“嘿,不用担心用水问题。我们会改用另一种系统。”但这里的问题当然是,要让水保持低温,就需要更多电力;而他们提出将这种系统作为替代方案时,往往不会提及或讨论这一点。
还有一点是,穿过数据中心的那些管道里不只有水,也有大量冷却剂、大量化学物质。那些要建设采用闭环冷却系统项目的社区,越来越担心这些冷却剂会泄漏到当地供水中,以及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在书中,你反复说自己并不反对技术本身,甚至也不笼统地反对数据中心,而是反对这种超大规模的做法。这本书叫《超大规模》。最后一章叫《人的尺度》。为什么你认为规模是这个问题如此重要的一部分?
因为正是规模带来了这些压力,无论是社区承受的压力,还是我们更广泛的电力系统承受的压力,等等。
我不认为问题出在数据中心本身,因为数据中心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当然,具体项目偶尔会引发担忧,但总体而言,公众过去并不觉得数据中心是一个值得如此关注的问题。所以我认为,眼下值得注意的是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尤其是我们看到的这类数据中心规模扩张的加速,以及这些公司建设的数据中心数量的增加。
与此相关的不只是这些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带来的巨大需求,还有它们究竟要为哪些东西提供算力?这正是另一处脱节所在。它们要求投入大量资源,但如果我们真的能从中得到好处,这或许说得过去。我认为,对很多人来说,而且我觉得民意调查也反映了这一点,他们实际上并没有看到生成式人工智能带来的好处。
于是问题就变成了:“好吧,我们投入了所有这些资源,推高了排放,以至于气候变化会加速,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建设这些数据中心,满足科技公司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方面的雄心;可我们实际上并没有从这项技术中得到多少好处。那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另一件让我深有感触的事,是你描述了科技公司高管如何常常谈论未来,仿佛未来只有一种不可避免的走向。唯一悬而未决的,只是我们会多快走到那一步,以及谁会从中赚到最多的钱。
这对我非常重要,因为我确实觉得,我们如何看待未来,会影响我们作出的决定。科技亿万富翁以某种方式看待未来……我认为,在过去几十年里,他们非常成功地让我们接受了他们对未来的设想。但这并不意味着未来只能是那个样子。
我们可以设想一种截然不同的未来;这意味着我们会把资源投向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开发技术,追求不同的结果,并由不同的激励因素推动这项工作。
目前,世界不同地区正在围绕数字主权、摆脱美国科技公司的这些技术等议题展开一些有意思的讨论。但在某些情况下,这些讨论很快就被当地行业所主导,变成了这样一种主张:“好吧,我们想摆脱美国技术,但让本地公司做实际上同样的事就好,也让它们采取同样的剥削性做法,赚取原本会由美国科技公司赚到的钱。”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前进方向。
我还认为,公共部门可以在技术开发中发挥作用。过去几十年里,我们一直回避这种做法,甚至对它持怀疑态度,因为当时的观念是,技术必须交给私营部门。如今我们开始看到,欧洲为公共技术提供了更多一些资金,以开发政府自身所依赖的服务;我认为这是良好的第一步。
但尤其是,最近微软刚发生服务中断,而谷歌又威胁学校说,如果它们不接受谷歌的 AI 工具,就会影响它们使用谷歌搜索的权限。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认为现在确实是一个契机,应该投入资源开发一种不同的东西:它不出自这些大型科技公司之手,而且希望它能比这些公司目前提供给我们的东西带来更多公共利益。